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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灯

flying birds.

他始终是他最了解的陌生人罢了。

1

在人流不息的车站,广播反复播报着下一站即来的列车,他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只身一只大皮箱,是独身的年轻男子。

 

单身母亲的手推车里盛着东张西望的小孩子,咯咯笑着,一溜烟从眼前掠过;年轻情侣嬉笑着走过,时不时相拥接吻;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带着一脸阳光,相互勾着肩膀逍遥地大声谈笑说骂……

         

他始终不明白这人间为何如此熙熙攘攘。人类不过是蝼蚁,明明生命脆弱的不堪一击,却还妄想掌控这个美丽的蓝色星球。他们一边在死神的爪牙下苟延残喘,险险躲过无数天灾人祸,用尽所能探索这宇宙的尽头,用以拷问人生的意义。

 

好笑呀。

 

他的同胞中,有长生不死的人,有能控制人心术的人,有能够瞬间移动的人,还有能利用自然元素转化为力量的人……还有他自己,是能利用磁场,扭曲物件的人。

 

无论人类或高尚高大或卑微卑鄙,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憎恨人类。

憎恨他们的愚蠢,自大。憎恨他们的不堪一击却依旧不可一世。

 

他抱着这想法几乎要度过了一生。查尔斯从未改变过他。过去是,现在也是。

 

 

或许从一开始便要清楚,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查尔斯用一生效力于人类,而我,注定用尽一生去对抗他们。

 

 

2

好吧,还是抛开那自找麻烦的别扭,还是自己说出来吧:我感到自己又好笑又难过。因为我爱查尔斯。

 

我一直觉得,查尔斯不过是太年轻。他想总是方设法地与任何人和谐共处,不过是归功于少年人想要与世界和解的幼稚心态。世界才不会接受你,你也不必改变自己,除非,你掌握了在这世界的发言权。

而后,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想法大错而特错了。

 

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并肩战斗,是在古巴海滩的那次。

那场战争拉开了变种人与人类对抗的帷幕,也是自从那之后,查尔斯最亲爱的妹妹当着他的面背叛了他。而我,让他的腿永远失去了知觉。我以为这会让他归依到我的阵营,却发现,但他越发坚定地站在了人类的一边,像是专门给我的宣示,虽然我知道,原因并不全是这样。

 

那场战争的战利品是那只头盔,我从此带上它也只为一个作用,那就是远离查尔斯对我的监控。我似乎是有点害怕他的,因为他查看了我母亲被纳粹杀死的记忆,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同意被一个人看到我最隐秘的内心。

但是,当我看见他因为那远久的,冷酷的,令我疼痛到拼命忘却的记忆落泪时,我很想跟他说我会成功用磁力扭转远处那个大家伙的,我也很想伸出手帮他抹去泪水,很想拥抱他,然后用我的嘴唇贴上他的。

 

但是,我没有。当然,我什么也没做。比起爱情,执念是更重要的东西。

 

男人可以偶尔感性,但不可以忘记仇恨。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查尔斯,越走越远。

 

3

但是我们依旧还保有短暂的欢愉。

在查尔斯那个豪宅里,彼时我还是不会控制自己力量的小伙子,我们靠着那个温暖的,火焰明亮的壁橱相对而坐。暖烘烘的温热一阵阵地袭来,让人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也让人想起下午三点钟的巧克力曲奇饼干和泛着飘着奶香的醇厚咖啡,就好像与默契的老友共度的不可言说的美妙时光一样,那个时刻几乎可以永远暂停。

 

查尔斯与我讲他的童年,他的没有瑞雯的孤独的童年,他生活中的变故,以及最初对待自己能力的惶恐和最终的得心应手。

 

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每个夜晚时都能好好坐下来,褪下白日里在这个世界的戾气与焦躁,带着宁静与温和,像是相识许久一样。我们将要相互了解,从内心包容彼此。然后当夜晚过去时,又重新出现在世界的面前,腥风血雨,横扫江湖,从此世间皆匆匆,唯我们永恒。我们是彼此的锋刃,彼此的利剑,甚至比这更好。

 

然而,那终究是我记忆中我们之间少有的,甚至是唯一的,温存时刻。

 

你知道,人一旦失去了就会开始拼命怀念。我甚至都搞不清我是在真正眷恋着哪一个,是当时的我,还是当时的我们。

 

查尔斯,那时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我还记得。

 

4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出生在一个天生人人就会飞翔的国度里。

这个国度的小孩从10岁开始从后背长出像雏鸟的一般的翅膀。同时,他们的眼睛也开始发生结构上的变化,变得身处在黑暗中有如身处光明,能飞快的分辨出猎物的讯息,然后厮杀。每个人都会历经漫长的,又苦涩又甜蜜的青春期,这个时期,骨肉里会抽生出巨大的翅羽,这个过程有着炫耀般的痛苦。通常一夜之间,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少年,能够一下子飞到万里的高空。

 

人们叫这是“蜕变”,是这个国度每一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这个女孩一直是明媚的孩子,她热爱运动,有一大票可以呼来喊去的好友,平时耍耍小聪明,学校里门门功课也勉勉强强能达到优秀,有时在家里教上了年纪的外婆写字,偶尔和喜欢的男生聊聊天。有时会有少女的忧愁与烦恼,但那很快就会被新出现的欢乐所代替。日子也就这样过去,平淡而琐碎,普通到都没有什么特意可以领出来讲讲的东西。而她自己也奇怪过自己怎么还没长出翅膀,“可能是发育比较晚”,她这样安慰自己,“因为大家都会长出来的嘛!”。

 

可是,直到她成年了,也依旧没有长出翅膀来。而这时候她才知道,她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无法改变的与众人不同的先天条件会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呢?

 

女孩开始郁郁寡欢。但很快,她看开了,她变得希望能找到这个世界上其他跟她一样的普通人,与他们结识,一起生活。但是她的父亲为她找了最顶级的医生为她移植翅膀,而她的母亲说,就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人吧。

 

这种天赐的天赋,拥有就有了得到的好处;失去了也少掉了徒增的烦恼。本就该是怎样都有怎样的好处啊,不是吗?

 

 

5

好吧。故事说到这里,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

你一早就看穿我,以为我是翅羽未丰满的孩子,一开始就没有融入普通人的打算。你说对了。

从我母亲被杀死,从我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因为我而死去的时候开始,我就明白了我如何也无法与人类和平生活着。查尔斯,你有失去过什么人么?你懂得有恐惧憎恨再到麻木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么?

但是命运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东西,它就那样子发生了。然后,它塑造了你眼前的我。

 

只是,在意识到这之前,我们真的看起来非常相同。我真的以为你会与我一同爆发被压抑的天性,运用暴力和手段宣示我们变种人在这个星球的主权,却终于发现,那是我对你的幻想。你也是这样的吧,在这之前,你以为我与你志同道合,以为我们会共同走上救赎之路,然后最大化地隐藏自我,为的是与人类和平共处。

 

那个故事中,你意味着女孩的独立,而我是她母亲的反叛精神。

 

 

6

在某一时刻,我确信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无论是战争还是别的什么,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为的是让内心得到救赎,但是我们的方法是不同的。

 

只是我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人们就是这样,在很多事情的方案上不但有刺眼的冲突,而且没有调和的办法。我们不能一起走下去,尽管我们能够从对方身上找到支撑自己的幻象,尽管我们相爱。

 

那是某个夜晚,我向你伸出手,期望你进入我的人生,你蓝色如梦幻的瞳孔里明明眼波流转,但你依然微笑着说,不。

 

于是现在,故事终于讲到了最后。

我与你,终于成为彼此最了解的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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